黎平述洞村:古老稻种的传承 种好妈妈最爱的米
快乐耕作
离家最近的稻田栽种着妈妈最爱的米
古老稻种的传承源自血脉亲情——
见证最美笑容·发现村落价值
文/ 本报记者 樊园芳 图/ 通讯员 杨代富
开篇语
今年4月12日,藉着电视纪录片栏目《相约未知地带》,贵州大山深处的阳开苗寨,一夜之间倾倒了法兰西。
他们说,这里有世界上最美丽的笑容。
云雾缭绕的山巅景致,黄绿相映的层叠梯田,色彩明快的民族服饰,鳞次栉比的黑瓦木屋……
历经时光雕琢,跨越大山阻隔,贵州的美丽悄悄绽放。
来吧,从一粒稻种开始,让我们在村落世界里,追寻那些质朴纯真的时光,以及久违了的大自然的呼吸……
位于珠江水系与长江水系分水岭的贵州苗岭,是苗族、侗族的集中聚居地,在这片偏僻的土地上,勤劳的苗侗人民遵循最传统的农耕之法,古老的稻种通过稻鱼鸭种养模式,形成千年不变的文化传承,崇尚自然法则的侗乡稻鱼鸭复合生态系统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以来,大量杂交稻进入这片古老的土地,其产量是传统稻种的两倍以上；与此同时,千百年来,通过自然法则生存下来的传统优秀稻种却逐年减少。
而在传统侗族村寨,一株株优秀的传统稻种依然保存在禾仓之中,聪明的侗乡人将有限的稻田进行分工,种下高产的杂交稻时,也将一块最为营养的耕地留给自家的香禾,只因为,家里的老妈妈爱吃它煮的饭,老父亲爱喝它酿的酒……
所谓传承,就是如此简单、质朴。
而我们这个关于古稻种的传承故事,就从黎平县岩洞镇述洞村开始。
耕作图 稻·鱼·鸭·牛
“哞……”天蒙蒙亮,黎平县岩洞镇述洞村的梯田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一声牛叫打破黎明的沉寂。
田埂边的牛棚被拉开一条缝,70岁的徐富基递进来一捆鲜嫩的青草,休息了一夜的黄牛吃过美味早餐,在一根绳子的牵引下来到一丘水田。这片稻田已精心耕耘了好几遍,注满水后仍需几番耕耘,才能插下秧苗。
在狭小的牛棚待了一夜,徐富基家这只壮年黄牛一下到水里,就撒欢地跑开了。
徐富基一边抚摸它的背,一边将滑犁套在它的脖子上,黄牛左右摇摆着脖子,活动活动筋骨,便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其所到之处,泥浪翻滚。
春耕时节,耕牛的待遇很高。晌午休息时不但能和主人一起享用香禾糯制成的饭团,还能喝一些米酒解乏,一天至少一顿煮熟的饲料也是不可少的。
一个个散落在田埂边的简易牛棚,则是耕牛们临时的家。
大山之中,每户村民的田地不过两三亩,却割裂成无数块,分布在群山之中,耕牛住在田埂上,不但可以解决路途遥远之苦,还能吃上最新鲜的草,而牛粪则成为最有机的肥料,直接消化在田野里。
“晚上没人看守,不怕盗牛贼吗?”
侗乡人的回答很有智慧:“春天水多,会留下耕牛的脚印,没人敢把牛随便牵走!”
和其他村寨一样,述洞村的一块块田地挂在半山腰上,高高低低,形成一道山地特有的梯田景观:一股股山泉从山上缓缓流淌下来,流经每一块梯田,最后多余的水流入山涧,汇成溪流。
徐富基家稻田的下方,杨昌明正在自家稻田里拔草。春天,注了水的稻田里,水草长得很快,还有10多天就该插秧了,杨昌明一有空就来拔水草,为插秧做着最后的准备。
田间,几条小鱼从杨昌明的脚边游过,这是去年冬天放水捉鱼后,留下的小鱼苗。
稻田里长大的鱼是当地有名的美食,被当地人称为田鱼。
每年秋收过后,每公斤田鱼的价格高达50元仍供不应求,新鲜的鱼经过煎炸后制成美味的火锅,多余的田鱼则制成腌鱼,成为侗乡人餐桌上延续一年的美味。
将水草放入箩筐后,杨昌明从塑料桶里抓出一大把米糠撒向田野,几十条小鱼立刻聚拢过来。
“等田里插了秧,放下鸭苗,鱼儿就可以吃鸭粪和草籽,一亩田鱼的收入,顶得上一亩稻子的收入呢!”杨昌明得意地说。
山的另一边,杨昌坤正在耕耘他家的最后一块田。
46岁的杨昌坤是个种田好手,早早就定下了今年的种植计划:家有4亩半稻田,将分别种上香禾糯、紫米和杂交稻。
“紫米和香禾糯产量不高,一亩地才产600斤谷子,只有杂交稻的一半。但家里的老人们爱吃,这些都是老祖先留下的稻种,大家从来没想到过放弃。”杨昌坤说。
妈妈最爱的紫米饭左
行走田间,妈妈笑容灿烂
有牛哥杨正熙
拔除稻田里的铜钱草
寨中景 鼓楼·禾仓·人
侗语里,“述”为“接纳、收成”之意。过去,这里是一处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直到明朝永乐年间起,逐步形成一个多姓氏的传统侗族村落。
从黎平县城出发前往38公里外的述洞村,差不多要花费2个小时,沿山公路百转千回,一路好景致:一个个依山傍水的山间坝子,形成一个个自然村落,鼓楼和风雨桥相互呼应,看护着整个寨子。
述洞到了,行走在侗寨中,鹅卵石铺成的道路纵横交错,数百座上百年的木屋鳞次栉比。寨子里唯一一处开阔地,一座10多米高的鼓楼拔地而起。
进入侗寨正是中午时分,几位老人拿着旱烟袋,闲散地坐在鼓楼内聊天。
眼前这座鼓楼,就是被列为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述洞独柱鼓楼。
顺着淙淙的水流声前行,走过几处古井,便是连片的禾仓。
这些禾仓清一色修建在水塘之上,离岸两米左右的水塘里安放四个露出水面的石础,石础之上建禾仓。
禾仓分两层,下层保持空气流通,上层为存放谷物的仓库。仓门用木销轻轻一插,便代替了铁锁,每个禾仓的廊檐上都放着一把梯子,秋收时节,一拉下楼梯就能将收获的稻谷颗粒归仓。
在侗寨里,集防水、防鼠、防火为一体的禾仓几乎家家都有,土地多的人家,往往要建两三个禾仓来堆放粮食。
杨昌坤家有三个禾仓,种一年的粮食够吃三年,吃不完的粮食可卖、可酿酒。
夕阳西下,阳光斜射进鼓楼之中,中午闲聊的老人们仍然安稳地坐在靠栏长凳上,指着不远处的禾仓,老人高声说:“里面都是好稻种,卖不掉就自己吃!”
碗里事 稻种·田地·有牛哥
有牛哥名叫杨正熙,2012年底,辞去岩洞镇党委书记职务,调到黎平县科技局,潜心从事地方农业物种收集保存工作。
杨正熙从小就听说家乡从前有一种古稻种,米质非常软,开水焖一会儿就熟了,人们常用它做军粮,由于产量不高,便失传了。
杨正熙一直在想象,这个稻种长什么样,吃起来是怎样一番滋味。
工作中,杨正熙发现年年都有几个优秀的传统稻种消失。在黔东南,过去香禾糯的品种达上百个,如今,杨正熙用了5年时间,才收集到34个品种。
几乎每一株稻种背后,都有一个关于亲情的故事。
2013年,杨正熙在尚重镇洋洞村独家寨一户农户家偶然发现了一种带有异香的紫米,不但清香可口,还能养颜健体。
这种米能保存下来,是因为村里的老人家特别喜欢吃。
杨正熙寻找了5年的同禾米,是2015年,在孟彦镇芒岭村一户人家找到的。
侗族自古以来只吃香禾糯,在所有称为“禾”的稻种皆指糯米,只有同禾是当地禾稻中唯一的籼米。
同禾是为坐月子的妇女准备的,刚刚生产的妇女吃糯米不易消化,产乳汁少,吃同禾的话,乳汁就会很多。
一次,村里一位妇人生产的时候难产死去,小孩没有乳汁喝,大人就拿同禾的米打成米粉喂小孩,小孩活下来了。
这户人家从此年年坚持种同禾,让稻种延续至今。
而高杆的小麻红禾能够延续下来,则是因为这种小颗粒的稻米制烧酒口味很好,从前的老人们专门用它酿酒。
2014年,杨正熙将具有异香紫黑色稻谷品种,交给当地有牛的12家农户、种植面积达到60亩,取名为“有牛米”。
为什么叫“有牛米”?杨正熙回答:“因为这是古老品种,古法耕作,牛粪肥田,比有机米更牛的米,所以叫‘有牛米’。”
2015年,杨正熙牵头成立贵州有牛农业专业合作社,865户农户申请加入,有牛紫米种植面积达到1100亩,杨正熙成为远近闻名的有牛哥。
秋收过后,杨正熙收购了44万斤有牛紫米,却发现销售很难,市场渠道没有打开、知名度不高的有牛紫米,在专家口中叫好,在市场却不叫座。
但滞销并未影响当地农户的积极性,很多村民淡定地告诉记者,今年还要接着种紫米,因为它是好稻种。
全国各地到处卖米的有牛哥也有条不紊地开始新一年的种植计划,今年涌现出更多的优秀传统稻种,红米、紫米、香禾糯,一个也不能少。
千年稻禾千般味。
适宜的气候、丰沛的雨水、肥沃的土壤,以及耕作者浓浓的爱意,这里生产的大米比有机米更“牛”。
在山高坡陡的梯田之间,每一丘稻田种植着不同的稻种,宛如一处容量惊人的稻种博物馆,同禾、小麻红、紫米……一个个经历千年优选出来的稻种,顽强地存活下来。
充满异香的有牛米藏在山中人未识,并没有打乱耕作者的计划,他们仍然根据家人的需要和口味,种植自己钟爱的香禾糯……